达沃斯：承载世界经济论坛的“思想城”

每年一月的世界经济论坛（WEF, World Economic Forum），把瑞士滑雪小城达沃斯推上了舆论顶峰。2026年第56届WEF与会3,000多人，来自130多个国家，包括65 国的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，约 850 位全球企业领袖，约 100 位独角兽及技术先锋企业代表，更有200-300名受国际法保护的人士。可以说，此时此地，全球政治、商业与科技的“指挥系统”几乎全部到齐。达沃斯人口仅10,800，是欧洲海拔最高的城镇，进出的公路是单车道，进出的火车是窄轨1000毫米，酒店历史长久，最小的房间仅12平米。为什么是它承载了WEF半个多世纪呢？这并非偶然。

2026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在达沃斯召开（Copyright: World Economic Forum/Thibaut Bouvier）

百年遗产《魔山》

1924年的小说《魔山》（The Magic Mountain），把达沃斯带入了全球视野。作者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、德国人托马斯·曼（Thomas Mann）。书中德国青年汉斯赴达沃斯山上的疗养院探望表兄，计划3周，却因种种原因留了下来，一住7年，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才下山去打仗。疗养院的病人非富即贵，俄国贵妇、意大利思想家、大银行家，汉斯本人是富三代。一帮闲人，颇有观点，经常讨论辩论，深度影响了汉斯对时间、生死、欧洲文明等问题的思考。此书源于作者的真实经历。他在达沃斯疗养院探望妻子时有许多观察，本想写短篇幽默故事，最终成了700多页巨著。

《魔山》是20世纪重要的文学经典之一，被译成27种文字，全球销量保守估计超过1,000万册，英文版至今在销售。

《魔山》不刻意渲染美景，而是用雪、雾、寂静和高海拔，勾画了一种“高山意识空间”。在这里时间变慢、人生被悬置、疾病与哲学并存，思想被迫清晰，世界的命运在这里被争执，甚至用决斗来决定对错。

《魔山》中关于“高山能量”的寓意，映射了现实生活。尼采曾说，他的许多思想诞生于高山之上。高海拔的孤独与稀薄空气，似乎让人更接近自身，也更接近天际。高处往往成为精神的隐喻。《魔山》所呈现的，正是这种“高处意识”：在达沃斯，不在于你能看到什么，而在于你能成为什么。

一百多年后，故事从书中走进现实，疗养院的辩论成了WEF在达沃斯主持的全球议程讨论。

五十年前的决策    

WEF的创始人克劳斯·施瓦布（Klaus Schwab）是一位德国经济学家、大学教授。1971年他开创了年度“欧洲管理论坛”（European Management Forum），1987年更名为“世界经济论坛”。WEF总部在日内瓦，2015年被瑞士政府正式承认为“国际机构”。施瓦布担任WEF主席，直到2025年4月退下。

最初他想打造一个独立平台，使企业、政府、学术界和社会组织等利益相关者能共聚一堂，讨论全球问题，这需要一个相对封闭和有象征性的地方。他选择了达沃斯。

WEF官网说，他的选择“是因为在瑞士和德国文化中，群山象征着远离尘嚣的宁静，这种意境在小说《魔山》中得到了最著名的体现。‘达沃斯精神’（‘Spirit of Davos’）是一种开放合作的态度。”

他本人也多次说过：“环境确实很重要”（“Environment matters”）。在山上，人会变得更慷慨，也会看得更远；还说小镇上人们可以漫步街头，寒暄交流；达沃斯的规模、环境、节奏都利于激发对话；并说政治中立、安全、稳定的瑞士环境，使各阵营的人都愿意来；城镇的地理封闭性也使会议组织、安保等更易管理。

当然还有硬件优势。这里已是欧洲著名疗养地，也是会议小镇，有基础设施，有会议和接待传统。加上当地政府的高度合作愿意，最终使达沃斯成为“天选之城”。

的确，走进达沃斯，就能感到稳固山脉赋予的天然秩序感。小镇早早苏醒，《金融时报》等报纸的派报员热情赠送当日特刊。人们裹紧大衣快速穿行，靴子踩在冰雪上咔嚓咔嚓。走进专为WEF服务的“House”里，空气温热，咖啡味浓。人们密切交谈，眼里的光芒和红扑扑的脸蛋满是希望。热烈的交流与窗外静静的山影，一动一静，正是达沃斯这一周的迷人之处。

街上警察巡逻不断，屋顶摄像头和制高点的卫兵清晰可见，直升机时而从远处飞过。核心保安区內更是重兵守护，亦车亦狗。处处匠心、井井有条，这一切的背后是50年前那个睿智的战略决策。

WEF的第二主战场 —— Houses

2026 年WEF的议程聚焦5大方向：地缘政治重组、AI 治理、经济韧性、气候与能源转型、人才与社会稳定。与同期发布的《全球风险报告》（Global Risks Report 2026）相互呼应，共同勾画出当下最紧迫的全球议题。

那么，WEF仅仅是一个政治经济论坛吗？真正的答案，在主街。

主街“普罗梅纳德大街”（“Promenade”）有大约150家临时“馆舍”（Houses），是各国、各公司、各机构的“据点”，是租用商铺并加以改装后专为WEF服务的。馆舍是展馆、外交空间、融资中心，排满了会议与密谈。房东们腾空房子后悠然度假去了。据说此轮租金相当于一年的收入，房东们很是开心。

《华尔街时报》的House在主街核心位置（图源：Haybina Hao）

馆舍有国家馆、企业/媒体馆、非政府组织馆。我进出的国家馆有瑞士、乌克兰、沙特阿拉伯、尼日利亚、菲律宾、美国、巴西等。馆外国旗飘扬，馆內是国色天香的展示和装饰。在南非馆我参加了多场圆桌对话，旅游部长、投资部长等以及若干名非洲大陆联合领导人出席发言、互动；印度尼西亚主打非遗作品展示，墙上赫然亮出经济底牌：“镍，世界第一”、“钴，世界第三”、“太阳能潜力3,294吉瓦，99.8%待开发；风能潜力155吉瓦，98.9%待开发……”；波兰有投资馆和论坛馆，前总统等出席发言或长谈；4处印度馆舍气氛最为热烈，政商联手招商引资，呼应了主会场里IMF第一副总裁Gita Gopinath（印度裔）的发言：“2028年印度将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。” 在“WeLead Lounge”厅，印度前部长 Smriti Irani宣传其基金会的SPARK 计划，将设立1亿美元基金支持10万印度女性创业，盖茨基金会是主要支持者之一。该基金会两天內就筹得200 万美元。

南非旅游部长Patricia de Lille (左二) 参加南非馆举办的旅游发展讨论（图源：Haybina Hao）

企业/媒体馆的占比最高，有高科技公司、会计行、咨询公司等。《华尔街时报》赫然占据了制高点的一整座楼。中国的京东馆、TikTok馆等大门紧闭，只接待客户。“AI House”门外总是排着长队，人们期待入内聆听大咖发言。美国财经媒体CNBC请来好莱坞明星马特·达蒙（Matt Damon）等参加讨论。新加坡百年企业曹宝芝（TPC）首次亮相，馆舍超大气派，还有美国前副总统阿尔·戈尔站台，是传统企业借助WEF升级的典型例子。

作为媒体人，我很幸运 —— 只需做一件事：观察。观察权力和金钱捆绑一体时的神奇和扭曲，观察它们加倍放大时的威力。当人们最放松、不表演无顾虑的时刻，他们的情感、表达和信息明显地真实而自然。

WEF的一周，主会场生产叙事，Houses悄然推动交易。

承载WEF：秩序与代价

五十多年来WEF不断地发展，达沃斯需要不断出台新规则以维持新秩序，保证WEF的顺畅运行。以馆舍为例，雏形始于2000年初，逐年扩大，到2020年达沃斯出台了专项管理政策，使“馆舍经济”（非官方词汇）能规范地运转。

成功的馆舍体系赋予了WEF新的意义。从叙事层面看，馆舍象征话语权，使内部讨论延伸到了主街，利益相关者都能阐述立场；从功能方面看，WEF变成了一个资本与合作的交易场。真正重要的联盟与软实力展示，大多发生在馆舍。我遇到几位苏黎世银行的投资人，他们每天乘火车6-7个小时往返于达沃斯的馆舍，真够拼！从城镇管理看，馆舍政策稳固了这一稀缺的租赁市场，疏通了施工、安全、后勤等渠道，促成了WEF和馆舍二者的有机融合。收取管理费，也使这一高价值体系更可持续。

达沃斯政府网站明示：“市镇的首要目标是：在兼顾各类商业利益的同时，满足达沃斯常住居民以及广大宾客（游客）的需求。” 一句话说透了平衡经商者、居民、访客三者利益的挑战性。年复一年，WEF依赖于达沃斯政府的海量后勤工作，除了馆舍，还有街边摊位、交通、保安、调置快餐车、保证所有设施的供电供水、废物处理、保障户外食品供应点的烹饪条件…… 各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。

种种原因，有不少瑞士人和当地居民并不欢迎WEF，会示威或阻断公路。一位居民告诉我，因为公交停运，他每天步行穿越城区上班，很是懊恼；一个11岁男孩两手各握甜味和咸味的免费卡塔尔特色食品“Regag”，回答我说：“我不喜欢WEF，好玩的地方都关门了!”接着他挥舞着两手满脸笑容：“但是我喜欢这些好吃的！一年里有一个星期是这个样子，嗯，我可以忍耐！” 今年特朗普出席WEF，引发了瑞士人的激烈反应，保安更加升级。的确，2025-2027年瑞士军队的WEF保安预算为年度3,200万瑞士法郎（4,160万美元），此外还在达沃斯所在的州增加士兵5,000人。

跟一些瑞士人讨论时我说：你们意识到了吗？WEF每年触达全球数十亿次曝光，这是瑞士和达沃斯获得的免费旅游推广，你们或许承担不起。他们听后会若有所思。在抗议声中，收益同样真实。瑞士顶尖商学院圣加仑大学（University of St. Gallen）的研究报告表明：2023 年WEF为达沃斯创造了直接与间接收入约合6,900 万瑞士法郎（8,970万美元），对瑞士的总体经济影响力约为 1.81 亿瑞郎（2.353亿美元）。此外WEF 主办方投入了 4,590 万瑞郎（5,967万美元），其中 2,220 万（2,886万美元）流向达沃斯。总体上，WEF使瑞士三级政府的税收收入增加了约 1,160 万瑞郎（1,508万美元）。

达沃斯旅游局是政府部门，有53名员工，办公室紧挨WEF主会场，与邻居小镇克劳斯特（Klosters）联合进行旅游推广。政府旅游办公室的运营更为集中与稳定，也利于预测，这也是达沃斯能够维持长期秩序的重要一环。总之，在WEF的背后，是一套昂贵且缜密的综合管理方案。

达沃斯夜景（Copyright: World Economic Forum/Jason Alden）

达沃斯：从疗养地到全球符号  

达沃斯知名度的提升像是“三部曲”：19世纪后期它是欧洲的肺结核疗养胜地，《魔山》塑造了它的“思想城”形象，WEF则使它成为全球政治与资本的交汇点。

《魔山》对美景描写的淡化，恰好给了达沃斯绝妙的机会，如同画作中的留白，让人们去任意幻想。小说没有勾画一个同质化的目的地，而是描绘了一个独特的思想空间 —— 这成为达沃斯最持久的、经典的象征，也是《魔山》无意间为达沃斯贡献的最重要的旅游资产价值。

今天，追寻《魔山》踪迹的游客可沿着“托马斯·曼小径”（Thomas Mann Way）抵达书中疗养院的原型，沿途对照小说的情节和场景，或许会惊讶地发现：今天和100年多前并没有多少差异。人们还可乘火车穿越一段铁路工程奇迹 —— 一座120多年前修建的铁路大桥，至今在高效运行。这个世界文化遗产，似乎间接演绎了世界框架的相对稳定性：还是这些山，还是这座桥，当年的设计与建造，至今受到尊重。

达沃斯的一大标签是“昂贵”。一个三明治20美元，5天酒店2万美元起步是常态。这是源于地理限制、市场需求和品牌溢价。即便如此，需求从未消失，200多家酒店和餐厅常年忙碌，酒店价格在非WEF期间也会几倍地下调。

随着WEF规模的持续发展，小镇的承载力受到了考验，WEF高层正在考虑是否更换或轮换举办地。这一动议引发了关注：WEF与达沃斯双方深度绑定多年，未来这一合作关系会有怎样的发展？与此同时，WEF也在全球其他城市举办多样化的会议，例如2007年起在中国举办的“新领军者年会”（Annual Meeting of the New Champions，也称“夏季达沃斯”），以及2017年起在沙特阿拉伯举行的“未来投资倡议大会” (Future Investment Initiative，也称“沙漠里的达沃斯)，这些会议聚焦全球合作、新增长与创新议题。

无论如何，作为一个目的地，达沃斯的形象已经非常成熟：这里不仅是一座旅游城，更是一个“人生节点”。当一个目的地能提供心理转变、刷新游客的价值观时，它便具有了持久的吸引力。